鲤登行一那宅子里飘出的冲天恶臭还没散干净,李平安已经像片影子,悄没声地摸进了北去北平的绿皮火车。他缩在三等车厢角落的硬木条椅上,听着车轮碾过铁轨“况且况且”的单调声响,心里那点冷笑压都压不住。郑州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凄厉警报?查吧!查个底儿掉才热闹!
半个时辰后,鲤登那点破事才被送文件的秘书撞破。警报拉得撕心裂肺,整个宅邸被围得铁桶一般,灯光乱晃,人喊狗叫炸了锅。
厨房里那几个倒霉厨子,成了现成的替罪羊,被凶神恶煞的宪兵拖走时,那哭爹喊娘的动静,隔几条胡同都听得真真儿的。可金山飞了,文山空了,书山没了…鬼子军官们对着空荡荡的宝库,脸绿得跟鲤登死前一个德性,眼珠子红得能滴血。
“八嘎!绝对是重庆保密局!狡猾的支那特务!” 鬼子头子把桌子拍得山响,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鲤登可是入侵华北以来嗝屁的最大官儿!
郑州城瞬间成了铁刺猬,城门紧闭,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,翻箱倒柜,鸡飞狗跳。折腾到日头高悬,毛线索没捞着。那批价值连城的“华夏家底”,连同鲤登的武士刀、佩剑、金表,如同人间蒸发,成了悬在郑州鬼子头顶的巨大问号和奇耻大辱。
李平安才懒得管身后洪水滔天。火车喘着粗气,吭哧吭哧向北爬。他窝在硬邦邦的座位上,从空间里摸出那本《本草纲目》手抄本,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光,看得入了迷。
灵泉打底的身子骨,加上那开挂的“悟性”,看书跟喝水似的容易。工整的小楷,复杂的药性配伍,晦涩的经络走向,过目不忘!不光记住,脑子还自个儿转得飞快,琢磨这味药为啥这么配,那处穴位按下去啥效果,举一反三,触类旁通。
饿了?空间里嫩玉米棒子管够,啃得满嘴清甜,玉米芯子顺手就塞座位底下。
火车像头老牛,走走停停。车厢里挤得沙丁鱼罐头似的,逃难的、跑单帮的、做小买卖的…三教九流,汗味、劣质烟草味、小孩的尿骚味混成一团。
李平安那身破衣烂衫和那个干瘪的旧包袱(好东西都在空间呢),活脱脱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难民。他那破包袱,一路上至少被三四只“妙手”惦记过。
有装着咳嗽蹭过来的,有假意摔倒顺手一捞的,手法有高有低,结果出奇一致——包袱里空空如也,比耗子舔过的还干净!扒手们碰了头,都是一脸晦气加纳闷,灰溜溜钻回人堆。
李平安眼皮都没抬,心思全在手里的医书上。嗯,这“七叶一枝花”,清热解毒,捣烂外敷还能消肿…下回碰上不开眼的鬼子,或许能试试新方子?
三天三夜,车轮碾过中原大地,座位底下积了一小堆玉米芯子,医书也啃完了五六本。脑子里塞满了草药名、汤头歌、经络图。不敢说成了神医,但起码算个“半瓶水医童”了。
空间里顺手薅的路边野草,意念一扫,药性、毒性、咋炮制,门儿清,百草认个七七八八。望闻问切的理论滚瓜烂熟,再加上意念这个作弊器似的“透视眼”,理论满分!就是缺个大活人给他练练手,纸上谈兵终觉浅啊。
呜——!
汽笛拖着长长的、疲惫的尾音,宣告终点到了。北平,到了。
李平安随着汹涌的人流挤出前门火车站,一股混杂着煤烟、尘土、人汗和古老都城特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。
不同于郑州的死气沉沉,北平的气息更稠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疲惫的喧嚣。灰蒙蒙的城墙高耸,琉璃瓦在冬日寡淡的日头下泛着微光。
街上人流如织,黄包车夫吆喝着穿梭,自行车铃铛叮当乱响,穿长衫马褂的和裹西装革履的混在一起,时不时还能看见鼻孔朝天的鬼子兵和点头哈腰的黑狗子(伪警察)。
站在高大的前门楼子底下,李平安头一回觉着有点抓瞎。人海茫茫,妹妹在哪个犄角旮旯?林记布庄是搬北平了,可北平城这么大,大海捞针啊!
一个半大孩子,没个落脚窝,没个糊口的营生,在这乱世北平,寸步难行。还得弄张“良民证”,没那护身符,鬼子汉奸随便找个茬就能把人扔进大牢。
“南锣鼓巷…” 李平安脑子里蹦出这个地名。前世电视剧里,这条胡同可是“情满四合院”的老巢。自己这趟穿越,到底是掉进了四合院片场,还是扎进了抗日神剧?管他呢!总得先找个窝安顿下来。那地方,鱼龙混杂,消息灵通,房租估计也便宜,正适合他这种“黑户”落脚。
主意拿定,他像条认道的泥鳅,开始在北平蛛网般的胡同里钻。问路?不敢太招摇。凭着点方向感和贼溜的眼神,躲着巡逻的鬼子和黑狗子,专挑小胡同钻。
青灰色的胡同墙又高又旧,墙皮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的碎砖头。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,挂着各家晾晒的衣裳裤子,偶尔滴下冰凉的水珠子。
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不是土路就是碎青石板,脏水顺着墙根沟慢慢淌。空气里是煤球炉子的烟味儿、烂菜帮子的酸馊味儿、还有股子隐约的尿骚气。
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!”
“硬面儿——饽饽!”
拖着长腔、带着京韵的吆喝声,在弯弯绕绕的胡同里悠悠回荡,给这灰扑扑的底色添了点活气儿。
七拐八绕,走得腿肚子直转筋。终于,在一个丁字路口,李平安刹住了脚。眼前是条更显幽深的胡同口,青砖墙看着比别处齐整点儿,胡同口的老槐树虬枝盘结,挂着几片顽强的枯叶。一块半旧的蓝底白字搪瓷牌子,歪歪斜斜地钉在斑驳的墙皮上:
南锣鼓巷。
没跑了!
李平安深吸一口气,那混杂着陈年尘土和烟火人间的味儿钻进肺管子。他抻了抻肩上那个空瘪的破包袱,抬脚迈进了这条命定的胡同。阳光斜斜地打在青灰砖墙上,拖出长长的影子。胡同深处,隐约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和妇人清亮的京片子呵斥声。
下一步,就是在这锣鼓巷里,把那个传说中的“95号院”挖出来,给自己,也给未来的妹妹,在这乱糟糟的北平城,寻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。
他眯了眯眼,逆着光看向胡同深处,眼神里有点初来乍到的懵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。这卧虎藏龙的四九城,他李平安,来闯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