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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黄包车的破轱辘碾过满地枯叶,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,声音干巴又刺耳。李平安拉着车,眼珠子像探照灯,扫着街边一家家铺子招牌。一个月了,他把北平城九座内城门——正阳门、朝阳门、崇文门、宣武门、东西直门、安定门、德胜门——周遭的街巷胡同,用脚底板一寸寸犁了个遍。

布庄、绸缎庄、估衣铺……门脸大的小的,新的旧的,他都凑近了踅摸。每回瞅见个陌生字号,心就往下沉一截。“王记”、“瑞蚨祥”、“恒源祥”、“兴隆”……花花绿绿,就是没有那个让他揪心揪肺的“林记”。妹妹那张小脸在记性里都模糊了,就剩个揪心的影儿。她到底在哪儿?是不是还饿着冻着?焦躁像根老藤,死死勒着他心口,越勒越紧,攥车把的手,指节都攥白了。

“林家干布匹的,总不能人间蒸发吧?”他给自个儿打气,嗓子眼却干得冒烟。这找人,比拉一天重车还熬人,死沉死沉地坠着。

这一个月,车轮子没白转,耳朵更没闲着。拉那些油头粉面的汉奸、鼻孔朝天的鬼子军官时,他脸上是木的,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。听到的片汤话、瞥见的门牌号,都跟刻章似的,一笔一划刻进脑子里那张无形的北平地图上。

这天后晌,他拉着个满身酒气的汉奸翻译官,从灯市口往东城晃荡。那翻译官喝高了,在后座颠得直晃悠,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伺候“太君”不易,又嘚瑟刚去“冈村司令官”府上送了“孝敬”。

“冈村?”李平安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。他脚下放慢,声音挤出点讨好和好奇:“长官,您说的司令官……就是管咱整个华北那位?住得离咱小老百姓这么近?那得多大的宅门啊?”

翻译官正晕乎着享受奉承,也没过脑子,大着舌头含糊一指:“南河沿……南河沿大街……东头……嗝……那片儿,就那儿!朱漆大门……气派着呢!你小子……少打听!拉你的车!”

李平安心头狂跳,脸上堆满惶恐:“是是是,小的多嘴!这就稳稳当当送您!”

把醉猫翻译官扔到一处小洋楼,收了车钱。李平安没像往常找地儿歇脚,拉起空车,直奔东城的南河沿大街。

街面比别处“干净”得瘆人,行人稀拉,透着一股子憋闷的静。他拉着车,慢悠悠晃荡,眼角的余光却跟刀子似的,刮着街东头。

很快,那地方杵在那儿了。

一片占地贼大的深宅大院,围墙高得吓人,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。最扎眼是当中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,红得像血,门钉黄澄澄的,在秋日惨白的太阳底下闪着冷光。门口戳着俩持枪的鬼子兵,钉子似的,眼神跟刀子一样刮着偶尔路过的行人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怪异的线香味儿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李平安拉着车,像没事人一样缓缓驶过大门。离得近了,全身汗毛“唰”地立了起来。那俩鬼子兵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停,像看路边的石头。他佝偻着背,破毡帽压得更低,努力扮着那副怂包样儿,心却在腔子里擂鼓。

地址:东城区南河沿大街。目标:冈村宁次。华北鬼子头子。

这名字像块烧红的烙铁,“滋啦”一声烫在李平安心尖上!逃荒路上听来的血泪,空间里翻看那些抢来的文件时看到的字儿,瞬间在脑子里炸了锅:

“三光政策”——“烧光!杀光!抢光!” 这三个血窟窿一样的字后面,是多少个村寨成了焦土?多少乡亲倒在刺刀下?那“烧成灰”的命令,就是这门后头的恶魔签的字!

“铁壁合围”——俩月的疯狗扫荡,像铁桶箍死晋察冀,多少好汉血洒黄土?多少家底儿被撕得稀碎?

“治安强化运动”——五次!整整五次!用刺刀、用谎话、用毒药织的大网,把整个华北变成了屠宰场!七万鬼子兵像蝗虫一样扑过去……

“无人区”——沿着长城线挖出的深沟,像条丑陋的疤。沟这边,是鬼子冷冰冰的刺刀;沟那边,是被烧成白地的家,是被撵走、杀绝的乡亲……“不准住!不准活!” 这四个字泡在血泪里!

还有那些抢走的!成吨成吨运走的黄金古董,那是老祖宗的命根子!十多万册被掠走的中医书,那是华夏几千年的脑子!这些财宝,都成了这门后魔窟的砖,化成了打向同胞的枪子儿!

恨!像滚烫的铅水在血管里窜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!牙咬得“咯咯”响,攥车把的手抖得厉害。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,用空间里那把磨得锃亮的菊花刀,剁了那颗狗头!

可他死死压住了这股邪火。小不忍乱大谋。这不是天桥死胡同,这是龙潭虎穴!门口那俩站岗的只是看门的狗,墙里头,指不定藏着多少豺狼虎豹,多少明枪暗箭。硬闯?那是厕所里打灯笼——找死(屎)!

他强迫自个儿喘匀气,拉着车,像个真被生活压塌了腰的车夫,慢吞吞、一步三晃地挪出了这片被魔影罩着的街。直到拐进一条闹哄哄的杂货街,背后那两道冰锥子似的视线没了,他才像卸了千斤担,后脊梁的棉袄里子,早被冷汗溻透了。

天黑透了,四合院的禽兽们缩回了窝。李平安那小东厢房黑着灯。黑暗里,就一双眼睛亮得瘆人。

空间里,那辆拾掇得溜光的黄包车静静杵着。李平安盘腿坐地上,对面摊着几份从鬼子机关顺来的文件纸。上面密密麻麻的鬼子字和汉字,记着冈村老鬼子的零碎行程、宅子大概模样(就外面瞅的)、还有最近华北鬼子倒腾东西的风声——特别是扯到一批“特别值钱玩意儿”可能要挪窝。

他手指头无意识地在糙纸面上划拉,指尖冰凉。白天在南河沿大街那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,这会儿化成个巨大的黑影,死死压在心口。

杀进去?念头刚冒头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那是拿鸡蛋碰石头,纯属作死。门里头肯定是层层布防,高手扎堆。就算他有空间和身手摸进去,也甭想在重重护卫下挨近那老鬼子,更别提囫囵个儿出来。万一栽了,空间露馅,妹妹的下落彻底断线,所有忍辱负重全白搭。

硬的不行,玩阴的……怎么玩?

他眼珠子死死钉在那条关于“特别值钱玩意儿”的模糊记录上。黄金?古董?那些从华夏大地抢来、沾满血泪的财宝?冈村这老狗,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,绝不可能让它们烂在库里。运走?往哪儿运?怎么运?

一个疯狂的念头,像黑夜里“哧啦”划着的火柴,猛地在他心底亮起,火苗子“腾”地就蹿起来了!

弄走它!

让这浑身血债的刽子手,尝尝剜心割肉的疼!

不仅要他的狗命,还要在他咽气前,把他最金贵的玩意儿——那些抢来的家当——卷走!让他死了都闭不上眼!

这念头带来的那股子邪劲儿和快意,瞬间压倒了恐惧,冲得他差点吼出来。可这想法太野,太险,简直是火中取栗,虎口拔牙!一步踏错,粉身碎骨。

心在腔子里撞得“咚咚”响,血往头顶涌,又被他用冰坨子似的理智硬压下去。他猛吸一口气,空间里清冷的空气灌进肺管子,给烧着的脑子降了降温。

急不得,千万急不得。他警告自己。这得是最周密的算计,最熬人的等待,得像老猫蹲耗子洞,等那耗子探头的致命一瞬。

头一样,情报!必须摸清这批玩意儿到底是啥?藏在宅子哪个犄角旮旯?守备啥情况?啥时候挪?走哪条道?押运的有多少人?……这些要命的消息,跟撒了一地的拼图碎片似的,他得一块块捡起来,拼全乎。

第二样,本事!昨晚收拾那个空手道鬼子,赢得也悬。冈村身边,肯定有更硬的茬子。八极拳得再狠,刀得更快,身子骨得更扛造!空间里的苦练,一刻也不能停。那把刻着菊花的御赐刀,嗷嗷叫着要喝仇寇血,可也得有降龙伏虎的力气才挥得动。

最后一样,退路!甭管成不成,干完就得有溜之大吉的万全之策。这北平城,整个华北,再没他立锥之地。妹妹……想到妹妹,心头的火苗子“噗”地被浇了盆冰水。动手前,必须找到妹妹!不然,一切全他妈白扯。

李平安慢慢闭上眼,把翻腾的杀意和焦火硬按下去,像把烧红的铁块摁进冰水。再睁开,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股子冻死人的专注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空间角落。那块青黑色的磨刀石老实躺着。他抄起那把菊花武士刀,“锵”一声抽刀出鞘。刀身在空间幽光下,流动着森森的寒气。

盘腿坐下,取水,淋石。

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
单调又死轴的磨刀声,又在死寂的空间里响起来。水珠子顺着冰凉的刃口往下滚,带走细碎的铁沫子。每一次推拉,都带着千钧的恨,都带着刻骨的仇,都带着对那滔天血债的无声控诉。

磨的,是刀口。

磨的,更是心劲儿。

磨的,是早晚要劈向那魔窟的、石破天惊的一刀!

刃口上聚着的那点寒光,越来越刺眼,活像要戳破这方寸之地的黑。它渴,渴得要命,渴望着痛饮那恶魔的黑血,渴望着斩断那抢掠的爪子,渴望着用敌人的惨嚎,祭奠那无数在“三光”下化成灰的冤魂!

夜还长。风在四合院外头鬼哭狼嚎,卷着尘土和枯叶打旋儿。磨刀声,是这寒夜里唯一的号子,低沉,冷硬,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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